本文作者:升网

太真實而叛逆到底:與陳昇、左小祖咒對談

升网 8年前 ( 2012-05-26 ) 417 抢沙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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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:這篇文章,連同精簡版的訪問錄一同刊載在《小日子》雜誌創刊號。現在貼出訪談完整內容,以饗樂迷。特別謝謝《小日子》創刊主編楊芩雯辛苦整理訪問稿,並不憚其煩地查證了對談中的許多細節。

當初撮合這場左小祖咒和陳昇的對談,是我向《小日子》總編黃威融提出的主意,謝謝他慷慨騰出了當期雜誌最多的篇幅給這篇文字。訪談當天,陳昇剛剛結束第十八屆的跨年演唱會。

預先提醒:這篇文章非常長,通篇讀完得花上一點兒時間,但我相信是值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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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說陳昇是怪人,彷彿從他一九八八年出道專輯封面斗大的文案就註定好了:「如果你們認為我有一點怪,那是因為我太真實。」

二十多年過去,陳昇五十四歲了。寫了很多很多的歌,唱了很多很多地方,喝了很多很多的酒,結交各路戲子文士大亨匪徒,腦袋一度被打破再縫起來,吉他不能再彈,寫字改用左手。頭髮早已夾灰雜白,仍然每天游泳,能走路就不騎單車,能騎單車就不搭汽車,熱天常套一件「吊嘎啊」招搖一身肌肉。他說他的原則是「三不一沒有」:不走星光大道、不當評審、不演講,沒有不能唱的舞台。跨年演唱會辦到第十八屆,年年唱到凌晨兩三點。

當同行紛紛到對岸發展演藝事業第二春,陳昇卻因為二○○三年參加了「西藏自由演唱會」而被當局封殺。這幾年屢有好心人為他奔走衙門、四處請託,總算爭取到「開禁」的機會,條件是讓他親筆簽一紙「悔過書」──陳昇不簽就是不簽,他說:「何必自取其辱呢?」

陳昇總是一副落拓無所謂的樣子,於是往往被目為酒徒浪子,以為他的歌都是隨興偶得於夜店酒桌,以為那些走調、掉拍、悶哼低吼、漫溢出界的長句,都是失控的證據。殊不知他做音樂,自有嚴整的紀律和清晰的自覺,他始終知道他在做什麼。仔細多聽幾遍,你也會同意:陳昇的近作《家在北極村》確實是一張老辣深沈的作品。

二十多年過去,唱片圈幾輪榮枯消長,同輩歌手多半退隱江湖,少數還在檯面上走跳的,則難免變成懷舊的符號,眼裡盡是昔日風光的餘暉。只有陳昇依舊真氣亂竄,橫眉豎眼,繼續和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過不去。

左小祖咒,本名吳紅巾,四十二歲,自稱「搖滾師、當代藝術家」。說話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,歌聲粗嗄怪異,詩句犀利突梯,九○年代便在北京地下搖滾圈、藝術圈窮混,近年時來運轉,聲譽鵲起,儼然已是中國藝文圈動見觀瞻的「大腕兒」、當代中國搖滾的旗手。

左小祖咒早在一九九五年便參與了行為藝術名作《為無名山增高一米》──十位男女藝術家裸身趴伏,疊成一座肉山,背景是北京近郊的小山丘,那幀照片後來成為中國當代藝術揚威國際的代表作。多年後,參與者為原創收益歸屬爭執不休,左小祖咒看在眼裡,二○○七年回到原址堆上十頭活豬,命名為《我也愛當代藝術》,作為新專輯封面,並把這件作品製成立體雕刻,大賣其錢。

左小做了十幾年的音樂,老早勘破唱片這個行業沒搞頭,把唱片搞成行為藝術纔有出路。二○○五年,他索性把專輯《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》定價為一五○人民幣,二○○八年的專輯《你知道東方在哪一邊》更提高到五○○人民幣,雙雙創下中國唱片史最高定價紀錄,一下子讓每一張唱片都變成了珍稀蒐藏品。然而,他也曾免費發放自己的專輯:左小和藝術家艾未未早在九○年代窮混的時候就是哥們兒,艾未未致力維權運動,拍了不少揭發政府黑幕的紀錄片,就經常使用左小的歌作為配樂。那些片子全被查禁,只能地下流傳,艾未未便在網上贈送影片光碟。左小祖咒見賢思齊,二○一○年出版艾未未作品配樂專輯,同樣免費發送,分文不取。

幾年前,大陸朋友送陳昇一張《左小祖咒在地安門》(二○○一),他在車上放著聽,笑翻了一車人。陳昇看了歌詞,卻明白這廝不是開玩笑的:壓抑扭曲的環境底下,荒謬即是現實,幽默是為了承受痛苦、化解憤怒,左小的作品其實很「重」。陳昇在左小的歌裡,嗅到了聲息相通的「匪類」氣質。

於是陳昇透過朋友邀左小祖咒到台北擔任跨年演出嘉賓,那是二○○九年。左小初抵台灣,第一天晚上就在酒桌上被陳昇放倒,抬著回飯店。這兩位年齡相差十二歲、唱歌同樣會走音的男子,就這麼成了哥們兒。

左小的歌詞意象,這兩年陸陸續續竄入陳昇的歌裡。他們也開始演唱對方寫的歌:先是「新寶島康樂隊」把「錢歌」譯成台語,繼而他們各自在新專輯收錄了合唱曲「愛情的槍」:「殺了誠實吧,或者殺了愛情吧 / 在北風吹起的時侯加入我們的隊伍 / 殺了真理吧,或者殺了謊言吧 / 好在北風吹起的狂野中唱著激昂的進行曲......」。陳昇和左小合唱「加格達奇的夜車」,兩人走調的歌喉已經難分難辨。左小《廟會之旅II》收錄陳昇改寫的「在高處」,則是他出道以來首次放下種種黑暗、瘋狂與荒唐,唱出如此直白、溫柔的療癒之詩:「當你以微笑的心想到了過去 / 以希望的心向前看 / 以寬厚的心向下看 / 以坦然的心向上看時 / 你就站在了靈魂的最高處......」。

左小連續三年來參加陳昇跨年,台灣觀眾也漸漸(或許不無認命地)接受了這位確實非常特別的「特別來賓」,底下的掌聲一年比一年熱烈。不過,即使已經第三年了,每到左小的段落,還是有不少觀眾紛紛離席上廁所。陳昇則說:明年叫他唱二十首、後年唱三十首......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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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二○一二年一月二日下午四點。
地點:台北La Vie咖啡店。
對談人:陳昇、左小祖咒、馬世芳。
錄音整理:楊芩雯。


祖咒:昨天怎麼樣?喝到幾點?

昇:三點。

祖咒:我從前第一次被中共抓,香港回歸的時候,六月二十八號抓進去,懷疑我是東方化工廠爆炸的嫌疑犯,當時我在通縣的宋庄,很近。抓進去關了二十一天,法律上超過十五天要有個手續,我什麼都沒有,也沒提審我。就黑的嘛,我在地球上蒸發掉了。超過十五天的時候,他們用了一個方法,把我送到我的老家江蘇所屬的看守所。還要通知直系親屬來交三百塊錢,因為你在裡頭吃的窩窩頭要交錢,沒交的話要幹一個月的活。

馬:錢雲會的歌詞沒事兒?(按:左小祖咒《廟會之旅II》專輯收錄歌曲〈我的兒子叫錢雲會〉,是遭輾死的樂清村長錢雲會八十一歲老父錢順南哀哭吟唱的牽亡歌,之後才配上木吉他和口琴)

祖咒:錢順南唱了原本是十多分鐘的版本,我剪成五分多鐘的版本。他說「偉大的中國共產黨,英明的胡錦濤主席」,我把「胡錦濤主席」拿掉了。

馬:昇哥知道左小祖咒和朋友弄的「為無名山增高一米」嗎?

昇:我那個時候不知道他。就在那邊堆人,一堆人疊在一起,印象很深刻,但是覺得滿無聊的。

祖咒:這作品我在《憂傷的老板》裡頭也寫了,確實是無聊的。

昇:後來有青島的朋友給我一張《左小祖咒在地安門》,我也沒有認真在聽,拿了放在車上,載小朋友(年輕人)去宜蘭的時候聽,小朋友聽了哈哈大笑。歌詞說什麼「舅媽跟柯林頓有一腿」(按:實際歌詞是「柯林頓是我的舅舅」)。我把歌詞拿來看一看,咦,這個歌詞有意思,才比較尊敬他。我就跟那個朋友開玩笑說,你幫我弄到這個人,找他來當特別來賓。就這樣,之後才知道他就是裸體堆人和堆豬的那個人。

艾未未第一次來台北的時候,請吃飯,(我)也不知道他們認識。要結束的時候,提到我今年要把左小祖咒請來當來賓,艾未未說:「那我哥兒們哪!」我才知道他們認識。所有的事件都沒有在我的組織裡,堆豬、堆人、唱走音跟艾未未,好像都不相關,到最後變相關。

祖咒:你拿到《左小祖咒在地安門》那應該是到二○○四、二○○五年了,那唱片是二○○一年底出版的,我從宋庄那地方離開的三年後。

馬:我第一次聽你的專輯也是《左小祖咒在地安門》,那時候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,因為專輯裡沒有照片。

祖咒:這是我苦苦掙扎的一張專輯。那個時候我已經寫了《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》,那是我出名的一張專輯,裡頭兩首歌〈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〉和〈平安大道的延伸〉,那是流傳最廣的兩首歌。那時候心情要調適一下,二○○一年七月、《地安門》還沒出版的時候,我就跑到青島去,待到了二○○三年的四月。

馬:你跟方無行怎麼認識的?

祖咒:我認識小方應該是在一九九五年前後,那時候艾未未說我是「五個人都按不住的猛犬」,我的性格還有行為都是這樣。小方找我的時候,我出專輯完全不得要領。小方那時候在BMG中國大陸的總代理,他找我的時候,我也不大懂,對我來說二十萬、二百萬、二千萬是同一個數字,反正感覺是一堆錢就是了。跟小方短短的聊天,他好像覺得我很不靠譜。

昇:是方龍驤啊?我還沒見過這個人。我去大陸的時候,朋友都跟我提這個人,一直沒機會見到。

祖咒:到九○年晚期的時候,他開始關注我和蒼蠅樂隊。一開始是找到我,蒼蠅是我好朋友,團長豐江舟也是藝術家圈的,他現在做多媒體去了。

二○○○年的時候,小方說希望能出版我的專輯,跟我合作。我已經出版兩個差的唱片了,就是《走失的主人》和《廟會之旅》,非常不得要領。我第一張唱片是香港人給我做的,我特別討厭香港人,我覺得他們亂搞。

後來小方跟我談,我說,如果你答應我一個條件的話,我們就可以合作。就是說,不能改動我的音樂。我做一個demo出來,要按照我的demo去混音,怎麼發揮都可以。小方說沒有問題。他混出來給我聽,我覺得很好,決定讓他當我下一張專輯的主製作人,就是《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》。

馬: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,都是跟小方一起做專輯?

祖咒:有一半是。我跟他最成功的是《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》和《你知道東方在哪一邊》。

馬:昇哥聽左小祖咒的音樂,除了他唱歌會走音跟歌詞有意思之外,你覺得他的音樂製作怎麼樣?

昇:我覺得寫作的框架比較讓我有感受,我們畢竟是從小呼吸自由空氣,可是他們做很多事情一定都礙手礙腳的啊!這兩年來,我只要開始寫詞就會有一種陰影,這東西給大陸人聽了會怎樣?變成那種很怪的感覺,好像我是黑名單就怎樣了,變得很不爽。連我們都有這種小壓力了,他們是每天都要活在這種壓力底下,還能那樣寫,那就是俗話說的帶種。很多寫作就是想罵東罵西啊,他們就是那麼帶種,我們能不更帶種嗎?

但是我會越來越少去大陸。我記得九二年去錄音的時候,被帶去警察局訓話。已經去過好多次了,每次都在百花錄音棚,錄完就會到巷口吃涮羊肉。跟阿煜啊,後來蕭言中帶了兩瓶Royal Salute(皇家禮炮)來,大概太招搖了,那是路邊攤,隔壁有一桌,我後來想起來,那桌已經等我們等很久的感覺。後來我們決定回去,路邊有小包車,麵包車有兩個駕駛,我們攔了上車,剛要開車的時候那票人就出來了,把我們攔住。他們穿便服,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。就把那兩個駕駛叫出來,一巴掌就轟過去,我們全部人看不過去,就衝上去啊:怎麼可以這樣亂打人。他們就說:我們是警察,全部人就走吧。

我們想說:我們是法治國家,警察要講理呀,然後我們就去派出所。我跟阿煜兩個人被帶到宿舍去,四、五個人叫「給我立正!」,我嚇呆了,怎麼會這樣。我問阿煜身上有沒有卡帶,要跟他們說我們是來錄音的,沒有惡意。他們把卡帶往地上一甩,說這什麼東西啊!我們知道你是誰,我們知道你是來幹嘛的,「你們有錢,我們有權」。就叫我們「立正!稍息!」搞了一個鐘頭。

最後派出所的所長來了,是個老先生,比較講理。他進來就說:「好了,別鬧了,大家要睡覺了,讓人家回去了。」把我們送到門口,還問說要不要我們車子送你們回去?我們幾個人嚇呆了,拔腿就跑!哪有這樣玩人家的!那種感覺,媽的,像我們這種愛大鳴大放的人,哪天就人間蒸發了。所以我說他們帶種。

馬:八○年代末、九○年代初那時候,你也在北京認識了一些在那邊的音樂人?玩樂團的、搞創作的。

昇:我比較沒有。張培仁那時候很愛搞大陸,有時候叫我夾帶檳榔去,他說我檳榔不夠用了啦,你幫我帶一些過來。連唐朝都在吃檳榔。我說,你用檳榔餵這些搖滾樂團就對了啦!

馬:祖咒吃過檳榔嗎?

祖咒:吃過,犯暈,滿身是汗。後來我再也不吃了。煩躁嘛,你本身變得很煩躁,看了也煩躁。我吃那個別人變得看不下去我了,覺得我已經失去理智了。

昇:那你們的警察會不會有文明的一天啊?

祖咒:不大可能。現在我對很多人基本上不怎麼理,因為跟我的經驗有關係。

昇:那我還能去唱嗎?我是無所謂啦,桃子(陳昇助理)的狗要餵啊!

祖咒:我也沒幫你少聯繫演出,也沒有用。

昇:還不是文化部的問題,是國保部的問題。國保是什麼東西啊!國家保護單位還是什麼東西。我就去問開希,國保是什麼東西啊?開希就冷笑兩聲。

祖咒:國保是國家安全局,顧國家安全的。

馬:滾石三十在北京的時候,昇哥在後台嗎?

昇:我沒去。本來三毛叫我去深圳露個臉,跟媒體聊聊天。他們說文化部都已經打點好了,就說今年先別弄,明年可能會開明一點。後來滾石北京的總經理幫我擬了一封信,是我歷年來看過最糟的,連桃子都看不過去,簡直是投降書!

祖咒:如果能把你跟侯德健搞上台去,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。

昇:以前都沒簽,現在怎麼簽?內容大概是「我,陳志昇,因為年少不懂事,參加了一個西藏自由的演唱會,我知道我錯了,跟中國的人民說對不起,我不會再跟達賴走那麼近了」。把我自己講得很呆就對了。

祖咒:以後再也不要犯錯了。

昇:媽的,氣死我了。這種信我大概收過十封了。

祖咒:你就是不簽字?

馬:簽了就可以上台?

昇:按開希的說法,你不簽沒事,簽了就有案底了。

祖咒:嘿嘿,開希說的有可能。簽了也不一定。

昇:對啊,幹嘛要自取其辱呢?所以我就惱羞成怒,我就回話說,好,我在北京再也不唱〈One Night in 北京〉了!北京再也沒有〈One Night in 北京〉,不唱了!我先把首都給解決了,如果上海還肯收我,我就去唱一唱。等開希回去做新疆省省長的時候,我再去唱。

祖咒:新疆很大,新疆就演不完了。

昇:對啊,每天自己在這邊膨風,躲在這個小島上,跟瘋狗一樣咳咳叫。每天管東管西得怎麼寫啊!寫得動嗎?

馬:我們在台灣看左小祖咒的歌詞,很多東西其實需要被解釋。例如說你調侃文革以來的標語和政治語言,台灣人看了沒辦法有那樣搞笑或荒唐的感覺。

祖咒:台灣人看得懂我的歌詞嗎?不需要註解,沒意思!

大陸人(也)極少真正聽得懂我的歌詞。我可能是大陸唯一一個他們聽不懂我音樂而喜歡我的人,經過我近二十年的努力。聽不懂,他們現在在起鬨,因為我成了一個現象。聽我的東西,表示他昂貴,買得起原版。(編按:左小祖咒的專輯《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》定價150人民幣,《你知道東方在哪一邊》定價500人民幣,都是當時中國樂壇最昂貴的專輯)我抓到一個人性。後來呢,因為我長期這麼做,慢慢有人聽懂了。我覺得大概有二十幾首歌曲是大家聽懂的,在我所有的歌曲裡面,比例占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。可能我的純音樂的東西,他們比較不喜歡。他們不懂就不懂吧,他們說我是傻B,對,咱就是傻B。

馬:我也聽過一種說法,他們說左小祖咒不該一直去觸碰政治上的禁忌,意思並不是說你不應該得罪當權者,那個說法有點像是你有點在浪費自己的才華,或是你把自己的東西做窄了。

祖咒:政治是很無趣、很骯髒的,應該寫一點風花雪月的愛情啊、環境啊這樣的歌曲。

馬:我想他們說的不只是你的歌曲,也包括你跟未未一起做的事情。

祖咒:我跟未未一起的時候,他們聊天我經常睡著了!他們聊的事我沒什麼興趣,真的。我們是朋友,喜歡吃啊,喜歡人生。別的我那些朋友,基本上都是吃吃喝喝的。而且我認為知識分子談政治是可笑的,知識分子他們就是說說而已,我是相信行動的人。我喜歡楊佳(按:二○○八年闖入上海警局造成六死五傷的襲警案主角),要是不喜歡(什麼人),就(去)把他幹掉了。就是這麼一個事。好像我也喜歡釘子戶,我認為我也是個釘子戶,用自己最小的力量去對抗那些事情。其他人只能夠紙上談兵。知識分子就是人家打起來了,他躲在後面看。

昇:你的最高學歷是什麼?

祖咒:我的最高學歷也就初一。

昇:那你的才華是些什麼樣的才華?

祖咒:這些歌我就自己去寫,也沒人幫我寫。

昇:就是報紙看一看,雜誌看一看,書翻一翻,沒念什麼書,就去割包皮了?

馬:呵呵,祖咒以前是赤腳醫生。

祖咒:我是上到初中。從我外婆家的農村,鄉下一個教育很差的學校,轉學到城裡頭讀初三。發下來的書我(都)沒見過,發了英語的第五冊給我,第一冊、第二冊、第三冊、第四冊我都沒見過,還有什麼幾何我也沒見過,在農村裡沒學過。數學是有的,語文是有的。這樣書就沒法讀了,家庭壓力也特別大,我就把出生年份改一改,去當兵,因為歲數不夠。我還偷了一個高中畢業證書,因為我是城裡面人,必需要有高中畢業證書,不然不能去當兵。

那時候冒死都要把這兩件事搞定。這兩件事情,我居然搞定了,搞不定我就沒有後來了。

馬:那是八○年代初的事嗎?

祖咒:我是一九八五年十月份。

昇:畢業證書是做假的嗎?

祖咒:蓋好的,我寫名字上去。我從小學畢業證書、家庭報告書,全是假的。

昇:這時候你就會偶爾要欣賞一下大陸的黑心,因為連畢業證書都有黑心的,幫了你一個忙。

祖咒:跑到校長的辦公室,偷一個蓋好章的畢業證書。你要知道這張畢業證書對你非常重要啊!要改變我的命運,我死要把它搞到的!因為農村的娃娃呢,初中畢業可以當兵,城鎮裡必需要高中。這情況明擺在那裡,萬一考不上,家裡壓力特別大。

昇:我去考綜一唱片的時候,他們要大專生,我根本沒念過大專,就去背校長成舍我的資料(當時的世新專校)。後來上班快一年的時候,他們來跟我要畢業證書,我就硬著頭皮說,我沒有畢業,我只有肄業,念到二年級而已。實際上我是在職業學校念到高三,念汽車修護。但是我們唱片公司要大專生。

祖咒:職業高中在我們那邊也是混的呀!在大陸是高中考不上,就去職業高中。

馬:為什麼那個時候唱片公司要大專生?

昇:製作助理當然要很聰明囉!不能阿貓阿狗都來啊。要跟楊林混哪,對不對?

馬:那時候也是八○年代初。

昇:民國七十年(一九八一年)三月退伍的,大概是七十二年、七十三年的時候。我去考了一次,沒考到,三個月之後又重來一次。我怕被認出來,就把名字「陳志昇」中間志氣的「志」拿掉,變「陳昇」再去考一次。當年有個製作人叫蕭春友,盯著我看說:「咦,你很面熟喔!」我就笑笑說:「欸,對啊,可能是鄰居吧。」「那你住哪裡?」「我住北投啊。」「對,我也住北投欸!」竟然這樣就混過來了。

馬:所以昇哥入行的時候,差不多是祖咒去當兵的時候。

祖咒:我跟他差十八年嘛。昇哥跨年,今年十八年,我到北京剛好有十八年。我出道十八年,他跨年十八年。

馬:你那個時候就聽到港台的流行歌了吧?

祖咒:最早就聽港台,沒有別的了。

昇:鄧麗君喔?

祖咒:那時候聽張行,上海一個歌手,唱劉文正的歌,唱鄧麗君的歌,唱得特別好。這個人火到什麼份兒?有五個崔健那麼火!五個當年的崔健,一九八九年的崔健,不是現在的崔健喔。沒有人不聽他的呀!男張行,女張薔。張薔也是唱〈酒矸倘賣無〉這樣的歌曲,我後來才知道全是台灣的歌。當兵的時候才聽到鄧麗君、劉文正。

馬:你是先聽到翻唱、再聽到原唱?

祖咒:沒有(聽過原唱),那時候根本就沒有。我家連錄音機都沒有,家裡很不支持這事。家裡頭對我這種系統很不自信,怎麼能靠藝術吃飯嘛!學習他媽的都學不好,在那個年代,你就是基本功課要好,你才能把別的事幹好。

昇:那我找到你之前,你有聽說過我嗎?

祖咒:聽說過,你很有名啊!但是我真的不聽你的音樂。但是一個特別怪的現象,我有一「屆」女朋友,叫劉奕,她跟樂評小菲特別好,我這個女朋友,就是昇哥的歌迷,那時候她在家放《五十米深藍》,在二○○一、○二年的時候。但是我之前就聽過昇哥的〈北京一夜〉、〈把悲傷留給自己〉,這個東西你擋不住,因為到處都在放。後來我沒事情就看看你的詞,還寫得挺沒章法的,嘿嘿!

馬:你那時候聽,喜歡嗎?

祖咒:還好,我不討厭。昇哥對我來講完全是流行音樂。

馬:照理說流行音樂你應該聽不上?

祖咒:我那個時候已經不聽港台音樂,從九○年過後不聽。我從事這個,我聽不過來的。但是昇哥的〈北京一夜〉、〈把悲傷留給自己〉,我身邊的很多朋友都會唱,尤其我女朋友在聽。特別怪的現象,一百個裡面總是冒一、兩個出來說喜歡陳昇。

馬:昇哥找到你的時候,你是什麼反應?

祖咒:今天跟你實話說了。昇哥找我的時候,是因為孫孟晉採訪過昇哥,在上海音樂節的時候,我在上海(跟他)認識了。然後孫孟晉就發了一個採訪,寄了本書給我,昇哥說他喜歡我跟朴樹的音樂。

昇:問我大陸歌手喜歡誰,我就說朴樹,派別很不一樣但是滿有深刻印象。只是隨便說說啦,又不能講崔健,(要是講崔健)就很芭樂啊!

祖咒:講芭樂是什麼意思?就太老了是嗎?

昇:就很俗啦!主要是後來有一次崔健來海洋音樂祭,在北京也吃過飯,也是小菲帶來吃飯的,我想說小菲都打電話來了,說崔健要來,第一次來,好好接待人家一下。結果我好像有性病一樣,倪桑(倪重華)還有張培仁(都)不讓我接近他。我還特地包了一台車,帶著我的樂團去貢寮,只能偷偷的在旁邊瞄著,崔健也很緊張,就遠遠地、默默地打一下招呼。

桃子:好像是有便衣跟著他們。

昇:對,好像是那夥人裡面有祕密的誰,反正張培仁講得很緊張。

祖咒:你是藏獨嘛,不能跟你搞在一塊兒啊!

昇:在北京不是都吃了飯嗎?錄音室他也來了,大家相談甚歡。來到自由的土地上,怎麼變得這麼緊張,只能偷偷打招呼。

祖咒:偷情一樣地。

昇:對啊,我就決定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了。孫孟晉問急了,我就隨便謅兩個名字出來,剛好有左小祖咒跟朴樹這兩張CD而已啊,沒有第三張了。

祖咒:那是二○○七年,是嗎?

馬:崔健來是二○○七年。

祖咒:就差不多那時候,二○○七、○八的時候。然後昇哥通過張曉舟聯繫到我。

馬:所以昇哥也認識張曉舟了?

昇:這一夥人是張曉舟最先來的啊,就跟祖咒的情敵小菲一夥五個人,飛自由行過來的。那時候我也叫了一部車,就跟他們那部T4,死要去美濃找那票人。

馬:我記得那時候南北在搶人,哈哈哈。林生祥在美濃,你們在台北,兩邊都有攤。

昇:我帶著小菲到了高雄港,準備下一站要到東港去吃黑鮪魚。他念茲在茲一定要吃黑鮪魚,他說大陸沒有黑鮪魚。結果他們就跑到美濃去了,美濃跟東港不算太遠啊。結果把張曉舟給罵回來了,那趟路張曉舟把黑鮪魚都吐光光。

馬:曉舟酒量不行。

祖咒:他現在也不行。

馬:所以昇哥接觸過大陸的樂評人,我記得有好幾個?

昇:印象比較深刻的就是孫孟晉跟張曉舟。女生可能還會比較記得,男生我就不記得。

祖咒:女生沒有吧!

昇:就感覺自己都在打球了,怎麼可以去跟裁判講話呢?

馬:大陸樂評願意寫出來的東西,比台灣多很多。

昇:感覺水平高一些啦!沒有太多時間,寧可跑去江湖喝酒。

祖咒:哎呀,那種爛店,你怎麼那麼愛去?我叫他不要去,他非要往那個地方走。

昇:晚上沒地方去,不知道要幹嘛。

祖咒:沒地方去,去洗腳都比這強。

昇:不敢去啊!我怕腳底按摩變指甲按摩,刮傷傳染到B型肝炎。

祖咒:我在還好啦!比較講究了,可以叫他們拿火烤一烤再刮。

昇:在大陸都很緊張過日子。

祖咒:稍息立正搞了一小時,這也是挺折磨人的,搞得落荒而逃。

昇:出了警察局拔腿就跑,在雪地裡狂奔。警察「哈哈哈!」地在後面笑。媽的真是很變態。

馬:祖咒記不記得第一次來台灣的印象?

昇:他第一天就掛了。

祖咒:你不說我都忘了。我覺得太好吃了,酒也特別好喝。

馬:你帶他去吃什麼?

昇:小林海產。

祖咒:我還要去吃一遍吧!

桃子:我去接機的時候,他就說回去之前要再吃一次小林。

祖咒:好吃。我第一次去就覺得特別好吃,酒也特別好喝。

馬:我記得我們一起去基隆夜市,你都吃傻了。

祖咒:花蓮也好吃。

昇:你吃得太融入了,還穿藍白拖(藍面白底的塑膠拖鞋)。

祖咒:管不了那麼多!

桃子:你記不記得,你到了海邊去,把鞋給脫了,弄濕了,就借了司機的藍白拖。

祖咒:我拖回去了。

昇:看到藍藍的海就瘋掉了,叫不回來。

祖咒:海我是見過,但吃的是台灣好。但我本身是喜歡海產。〈你在夏天還沒離開我〉這首歌就是寫花蓮哪!

馬:這好抒情喔。

祖咒:這歌什麼都沒有,很好聽的一首歌。

馬:你來第三年了,台灣的觀眾有什麼不一樣嗎?

祖咒:今年我表現得不是太好,太緊張,因為艾未未的事情,怕他亂說。我準備好他一說,我就說「我肚子痛,我下去了!」

昇:本來唱〈錢歌〉的時候,艾未未騎草泥馬的照片要上去的。不能害他回不去啊。

祖咒:後來我說:昇哥,你要弄到我,我家還有兩個娃娃,真要搞,我真來不了了。一說他(就)覺得這事太嚴重了,他沒這神經嘛!但昇哥要是在台上一說開了,我也沒輒。所以我今年在台上特別緊張,也沒敢喝,喝完了我自己也會放肆。

昇:他去年已經很奔放了,學了閩南話「共匪愛台灣」。

祖咒:去年表現不錯,去年是我表現最好的一年。

馬:你不去惹政治,政治會來惹你。

祖咒:是啊。台灣很好,我準備移民台灣。要不然我就要變成香港傑出人才,就這兩條道。

昇:他這幾天一直在研究要來的辦法。我們就在說......跟桃子結婚,假結婚,這有點代價太高。那她的金城武怎麼辦?想了很多辦法,就覺得,咦,要移民來台灣好像還真的不太容易。

馬:昇哥說你們在北京錄音那天,剛好是艾未未被帶走那天。

祖咒:是他被帶走的第二天,我們錄的是〈加格達奇的夜車〉,我壓力特別大。昇哥在我心中是一個主流歌手,我不想拖他後腿,我要跟他好好唱,那時候我狀態又不太好。

昇:他很緊張,一直在看手機,可能覺得隨時會被抓走吧。

祖咒:不是害怕。我要上網公佈艾未未的訊息,很多人問我他現在怎麼樣。

昇:那天到機場才聽說艾未未事件,就像祖咒講的,我們實在是沒這根神經。警察可以憑空把人帶走,不用理由,可以這樣嗎?我跟你講,台灣的檢察官要(驗)我的尿,還跟我杵了五、六個鐘頭吶!

祖咒:「稍息立正」一小時都能幹出來了。他們還知道你是台灣人,真要知道你是大陸人,媽的,給你打飛機都能幹出來。肯定知道你的背景,還跟你客氣一點。

馬:這張專輯就那天錄的嗎?還有補錄嗎?

昇:就那天拍完MV錄的,他唱得很緊張,我跟他說,你就隨便唱唱,音準了反而不好聽。

祖咒:他說「太好了!就這個!就這個!」家駒在控制室裡頭就喊:「好!好!好!就這樣!」我覺得唱得太不好了。

昇:他一直說這樣不行,我說不然唱十軌好了,我回去再挑。通常最後就是用原來那個。

馬:說說〈最高處〉這首歌。我看作詞人是左小祖咒和陳昇共同掛名。

昇:跟我沒關係,他就一直說我幫忙寫的。拍MV的時候他拿了歌詞給我,我一直很不耐煩,我說你就那樣就好了,隨便說說,然後他就說這樣也好,我不知道他在改什麼東西。

馬:我每次聽的時候都在想哪些是昇哥的,哪些是祖咒的?

昇:沒有什麼是我的,我只有說了兩、三句。我只有說「你要講就講叛逆一點嘛!」

祖咒:這個歌是一個改編的歌,歌詞是改編的歌詞,原來網上有,我記不得是誰。我跟昇哥說,原本寫得太教育,後來我們把它做得中性化一點。

昇:太勵志。

祖咒:所以加了一點昇哥的想法。

昇:像〈錢歌〉我是真的都沒有改喔。只有兩個字我不知道怎麼辦,就是「噁心」,後來用「反肚」(台語)。

祖咒:我們對詞很考究,我想昇哥進入還是會加分的。

馬:這歌是你很少有的情緒。

祖咒:從來沒有的,放這歌是我的一個設計,這張唱片我需要這樣的設計,這樣的結尾。我特別喜歡歐亨利(O. Henry,美國小說家,作品以出人意料的結尾著稱),那個東西他總是包袱(放)在最後一塊,我把〈最高處〉放在這唱片的最後一塊的時候,這首歌就像是歐亨利的最後一篇,把前面的歌都顛覆了一樣。

《廟會之旅Ⅱ》對我來說是橫跨十二年、極端的一張唱片,也包含了我的青春,還有中國人民他媽的水深火熱。我想它一定要超越《廟會之旅》,超越它,不能學它,必需要改變!我得要做這樣的事情。這是我唱片賣得最好的一張,毛片店(按:中國的盜版音像店)都有盜版的了,昇哥。竟然開始盜版我的唱片,瘋狂吧!

馬:你聽到昇哥版本的〈錢歌〉覺得怎麼樣?

祖咒:我覺得比我的好。他做得特別輕鬆,旋律也很好。

昇:還有音不準的小喇叭。

馬:我特別喜歡音不準的小喇叭。

祖咒:我倒沒特別感受到,因為音不準對我來說不是個很重要的事兒。我就看整個大塊的,像聽北海道的音樂的感覺,像我小時候聽到日本歌一樣。我很喜歡日本音樂,我在八○年代都聽《排球女將》(按:一九七九播到八○年的日劇,曾在中國出版原聲帶),三浦友和演的(按:實際上三浦友和並未參與《排球女將》,而是主演八○年代另一部日劇《赤的疑惑》)。昇哥的〈錢歌〉給我那種感覺,讓我倍感親切。

我做的〈錢歌〉是有點像德國納粹的那些東西,行進曲啊那些,還有一些西西里的音樂。我是用西西里、德國、歐洲再加古巴的感覺。昇哥的〈錢歌〉充滿了喜劇的味道,但是我那個歌充滿了黑社會的味道,整個就是掏錢哪!媽的,要命這是。黑社會的他不能嘻皮笑臉,總是要深沉的。

我的音樂的特別之處,很多人沒詮釋出來,是警匪片加黑幫片的感覺。我所有的音樂都是這樣,跟我的一生有關係,我一生在跟環境對抗,逃啊。它不是音樂的類型,它特別像電影的類型。我每張唱片都在設計怎麼跟這個社會討價還價,怎麼搞定這個,怎麼把這些錢栽贓到那個人身上去,然後幾個情色在裡面,有幾個男主角,有幾個死去的,有幾個又活過來了。

馬:昇哥和祖咒差十二歲,剛好差一輪。

祖咒:我到他媽的二十三、四歲才組樂隊,三十歲才出唱片,玩搖滾的都是二十七、八歲都掛了,我他媽的到那個時候才出唱片。而且出的還是錯版,又出了三、四個才被人感覺到,昇哥才覺得有點意思,行內專業人士才覺得這東西不是鬧著玩的。

馬:昇哥覺得認識祖咒之後,你的作品有被他改變什麼嗎?

昇:(做音樂)可以不必那麼正經。他們談事情的態度和演繹的方式,慵慵懶懶的也可以調侃這個世界。(像我現在)連演出的時候,都覺得以前靠蠻力寫的歌,蠻力的演唱,靠蠻力的東西,現在都整到自己了。所以有個可能的辦法,就是把所有的歌再給它降八度,有可能喔,但是有些結構要調整。

(他)給我一個啓示,欸,這個事情也可以這樣子講啊。低八度音來講,人家反而會注意聽。你很大聲的講,人家會閃躲。溫溫吞吞的講同樣的事情,人家反而要靠過來注意聽。以後就這麼決定了,以後事情就溫溫吞吞的講,以後定調就定低一點,不然還要演下去會累死。

馬:今年唱完兩場的感覺如何?

昇:隔天都睡到下午五、六點。通常在激情的狀態之下,都不知道自己的機能到底怎麼樣,起床的時候這裡痠、那裡痠,連屁股都好痠喔。跟乩童起乩一樣,醒過來才知道這裡撞到瘀青,那裡怎麼樣。

演之前呢,就要讓自己盡量平靜,散步去游泳池,躺在蒸汽室裡面。忽然有一個人說:「陳先生,你今天不是有演唱會嗎?」「昨天就唱過啦,今天也有。」「對啊,我等下也要去耶!你怎麼還在這裡?」就要盡量正常化,看得很平淡,不要把它當一回事。

我跟我的小提琴手說,你小小年紀,搞了這麼大的演唱會,你回去一定會很失落。都會喔,降溫降不下來。我們那些dancer(舞者)每次都跟我講:「阿爸,每次給我演完這種,我都好幾天不能工作,沒心情,連韓劇都不好看。」真的要收心,自我調整很重要。

馬:我發現你不用提詞機。

昇:就乾脆把歌詞帶上去,給大家分著看就好啦!我是有點懶,不然歌都自己寫的,寫完、錄完也就背起來了啦!

馬:你的歌詞應該是數一數二難背的吧!

祖咒:很難背!

昇:都按自己的情境走嘛,有個一定的邏輯性。

用提詞機眼神(會)很怪,那擺著架很高欸。三小男人的演唱會(按:陳昇、張宇和黃品源在二○○九年同台辦的演唱會),那個歌詞太簡單了,我背不起來,只好用提詞機。也不是說要永遠一直演下去,背那個東西就覺得很沒意思。背歌也是,他們常常提議:「我們來唱蔡依林的歌!我們來唱S.H.E.的歌!」我都告訴他們,反正把主旋律挑好了,我再去幫你們合音。我才不要去背那個主旋律咧!不是瞧不起你們,是費精神。為了一次的演出要去背一首歌,不是很浪費時間嗎?所以你看三小男人,我都是在合音,這樣反而顯得專業。

馬:現在唱那些你說用蠻力寫的歌......。

昇:我老有一個陰影,總覺得嗓子會不會像腿的肌肉,像劉翔那樣,要跑步之前突然退下來,因為我肌肉痠痛。老覺得會不會有這種事情?可是從來沒聽說誰,演唱唱到一半聲帶斷掉的。可是就是會有個陰影,怕過不了關。所以我都把對自己最狠的歌先擺在前面,最密集的、最狠的那種。(演唱會進行到)新寶島康樂隊出來的時候,心情就可以調適一下。

祖咒:跟我一樣。重的放前面,後面輕鬆一點,不然心裡一塊石頭在那邊,越演壓力越大。錄音的時候喜歡先錄容易的,最難的放後面。演的時候一想到他媽的還有幾首難的歌,壓力特別大。

昇:把難的放在後面,越演越創傷。

馬:像這樣的演出,跟運動員對身體的要求很像。

昇:我老婆對我最心疼的常常就是在這一點上,真的是連生病都不敢。有人走進公司戴著口罩,我都說:「你給我站遠一點!」生不起病的。

祖咒:昇哥的跨年很瘋狂,根本是一個人的春晚(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),春晚還沒這麼長。去年我在後台都看傻了,哎呦,還在唱。我喝大了,因為壓力大,在後台喝倒了,結果你又把我叫上去唱。原本說好只上去謝幕,他又把我搞上去,結果我歌詞全忘了。我從來沒有上台的時候忘掉的。在台上打過架,流過血,把舞台砸得全亂了,什麼事都出現過,就是沒死人。在台上失憶是第一次,這次我特小心。

馬:你壓力也很大?

祖咒:壓力很大,他媽的失憶上台的事我都能幹出來。我都四十多歲的人了,對自己也很小心,不是二十多歲那時候了。王八蛋,丟人現眼的事我都能做出來。

馬:我看過昇哥年輕時候失控的演出,在九○年代初。

昇:我們也打起來啦,我參與的只有一次。我們唱到delay(超時)了,下面一團是刺客,我在前面唱,China Blue在後面伴奏,我那時候還沒團。正在唱〈黃昏的故鄉〉,很感動,我唱超時了,伍佰在我旁邊,看刺客走進來了,我跟他們打招呼,結果他們竟然比中指,下一個畫面伍佰就衝上去,Dino從大鼓後面跳出來,整組鼓都散掉。再下一個畫面是伍佰壓在刺客的貝斯手身上,吉他夾在中間,兩團人就打起來。我看傻了,我心想說,這麼感動的歌怎麼突然停住?然後開始拉人勸架,我也喝得有點茫了,覺得實在是太心疼了,〈黃昏的故鄉〉的背景音樂打起架來,我就跟大家說,請你們大家回到自己的位子上。大家都打不見了,就一直聽到「幹你娘!」後來在其他人又吵又打的狀態中,我就把這首歌清唱完畢。

馬:那你從頭到尾沒打人也沒被打,不算參與到啊。

祖咒:他穩定秩序,繼續唱!

昇:(被說沒參與,感覺不甘示弱)我打過齊秦,還很年輕,二十幾歲的事。我們做完楊林《玻璃心》之後,就開始做《狼》(按:兩張專輯都是一九八五年發行)。他很窮,愛吃狗肉,我都去幫他買單,跟他稱兄道弟,他叫我大哥。公司為了政策,把他抬到楊林的特別節目去,那天我打電話叫我爸爸看那個節目,我好幾年沒有跟我爸講話了。我跟我媽說:「(台語)媽,你叫爸看電視,看楊林的特別節目,那我製作的。」結果楊林說:「這張專輯我最想感謝我的製作老師齊秦先生。」我火死了,太傷心,心想「幹你娘!那我做的!」趕快打電話跟我媽說:「(台語)媽,真的是我做的!」我爸還安慰我說:「(台語)啊,都市人就是這樣啦!不要緊。」

後來,我跟齊秦、陳小霞到林森北路的啤酒屋喝酒,我本來想說要談判,罵他背棄兄弟,「明明不是你做的唱片還說是你做的」。他就說是公司的政策,然後說看不順眼隔壁桌的人,想扁他們。我說:「我正對你不爽呢!要不然你找我打一架,怎麼樣?」然後我們兩個人就走到廁所旁邊,兩邊都是啤酒空瓶,陳小霞勸架說:「不要啦!」我跟他說:「你先動手啊!」結果他手上戴著密宗的戒指,打到我臉上,鼻子都裂開了,我說:「幹你娘!真打啊!」我就用我的人體優勢,他個兒小,我就勒住他的脖子,一直打。他推開之後,啤酒瓶整個劈哩趴拉倒下來,我說:「好!這樣就好了!氣發了!」隔天我去公司,他三天才來公司,脖子腫到黑青,我是鼻子裂開,公司的人都知道我們打架。太爽了!

馬:後來呢?

昇:後來打完就沒事啦。

祖咒:今年演得不錯,今年聲音特別好。聲音好,唱了會輕鬆。(對馬)你都在是吧?是不是今年聲音好?聲音好,你們聽起來舒服。

昇:故意找郭哥啊,郭哥跟趙家駒在外面管。前兩年他們都喝酒,就耳背啊,今年他們都不敢喝酒。Baboo是舞台總監,外場音控是郭哥,他是之前八德路最大的一間錄音室,叫什麼?怎麼想不起來?嗯嗚!老人癡呆症了啦!三大錄音室裡麗風、白金的另一家?怎麼可以忘記這一家呢?啊!雅絃啦!郭哥就是雅絃的總經理,陳建平跟郭哥合夥的。

馬:昇哥的跨年演唱會我看了四年,我覺得能量越來越集中,你越來越專注。

昇:對,有那種感覺。不是再用蠻力,細緻的時候要很細緻。想想可能也是人生的一個巔峰期了,以後就有所遲疑了,畢竟身體的維持不太行。

馬:你覺得自己現在唱得比二十歲、三十歲的時候好嗎?

昇:當然好,而且可能是最好的狀態了,再來就要走下坡去了。一定是這樣的啦。不可能永遠都「ㄍㄧㄥ」(台語,硬撐)在那裡。

馬:要換不一樣的唱法。

昇:全部降低八度,就變成左小祖咒了。

馬:你看Tom Waits、Bob Dylan都可以唱啊,Leonard Cohen,沒問題啊。

昇:問題他們不是搖滾師啊!而且他們當年錄也不是用蠻力在錄。你看像Freddie Mercury就趕忙趕快死掉了(Queen的主唱),不可能一直那樣唱的啦!連Bon Jovi都降key了。搖滾師都降key,民謠師不降key。我以前以為我是搖滾師,我現在知道錯了,我也要變成民謠師。

馬:現在在台上,什麼歌最難唱?剛剛你說把難唱的放最前面,今年的開場是〈凡人的告白書〉,是嗎?

昇:前面幾個這樣硬幹下來,到〈如風的少年〉就有點喘了。(按:2012年開場的歌單:〈凡人的告白書〉、〈一個人去旅行〉、〈流星小夜曲〉、〈美麗的邂逅〉、〈如風的少年〉)

〈如風的少年〉後面還好有個小女生把目標轉移開。如果〈如風的少年〉後面還要硬幹〈紅色氣球〉,我可能就聲帶斷裂。真的會有這種感覺。

馬:我有一次訪問蔡琴......。

昇:他們好好喔,他們的歌都可以用低音唱,唱到九十歲都可以。

馬:她講感情跟技巧其實是同一件事。

昇:她就放感情就好啦,她那個歌又不傷喉嚨。聽說費玉清就很潔身自愛,把聲音弄得很乾淨。我不管了,反正我以後要全部降key,〈一個人去旅行〉就有降key。我本來也沒有說我要當歌星啊!我是修汽車的。

馬:你剛出道的時候號稱要做王傑的對手。

昇:那也是徐先生自己瞎掰的啊(按:徐崇憲,麗風錄音室老闆,投資陳昇錄製他的首張專輯,陳昇叫他師父),跟張培仁在那邊窮緊張。我當歌星也只是因為覺得賺錢比較好賺,可以養小孩。人家問:「你是不是立志要當歌星跟創作?」我都說:「沒有!找不到工作才找到唱片公司去。」我是看齊秦他們在寫,我就想說,咦,寫個歌還可以賺五千塊錢。我就逼自己慢慢的開始寫,硬逼自己練簡譜的時候,連看到摩托車後面的車牌號碼,都會想到「Do-Me-Sol」,練到入神。

馬:你現在會回頭聽以前幫別人作的歌嗎?

昇:其實很少聽以前的唱片,包括自己的。基本上只要做完了,像《家在北極村》這張剛出去,我就叫他們不要再播了!很少聽以前的東西。除非樂團的幾個哥兒們回來,喝酒的時候感歎一下我們那時候怎麼樣。

聽了覺得不舒服。其實一直到現在,我連「歌星」這兩個字都還沒有適應,怎麼會對自己的唱歌有適應呢?對我寫歌、唱歌給人家聽這個事情,我剛剛要來的時候,過馬路還想到:「咦?這是怎麼回事?我怎麼會變成搞這個東西?」而且一搞搞那麼多年。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我過馬路的時候還有一點懷疑自己,我怎麼在幹這一行啊?寫這些東西。

(此時幾位正妹經過)

馬:台灣姑娘還不錯吧?

祖咒:還不錯,甜甜的。

昇:台灣的妞還有分很多種喔,台灣的妞北部、中部、南部都不太一樣,我就覺得越南部越可愛。

祖咒:越南部越黑。

昇:你看(前兩天跨年演出樂團)那個拉小提琴的就是南部人,她是高雄人。

馬:鼓手也很正。

昇:點點啊?點點她比較複雜一點,從小丟到加拿大去長大。到中學自己跑回來,沒念什麼書,交了一個男朋友,不知道什麼樂團的鼓手。打出經驗來之後,她就開始教鼓,後來好像是許佩雯、小護士他們把她找來打鼓。我是覺得可愛可愛,我就叫她來錄音。我跟她沒講過幾句話,她永遠都笑笑的,從來不講什麼話。阿文就說,我把資料都給你,以後我不行的時候妳就來代班,幫我們代了五年的班。她很小啊,七十五(一九八六)年次的欸。她真的不講話,我最喜歡這種的。不會像很多人,學藝不精很多藉口,老是怪這個編不好,那個又怎樣了。

還有那個提琴手,是三、兩個月前,在枋寮有一個婚喪喜慶、有的沒的,什麼海洋音樂,南部常有一些有的沒的,枋寮地方鄉民自己辦的。她在我們前面拉,她放卡拉(伴奏帶)一個人拉,我就覺得很有趣。她拉完換我們上去唱,結果她沒走,還從頭到尾看著我們演完。我開玩笑跟阿文講說:「阿文,這個要不要抓回台北,提振一下我們練團的熱血。」我就叫桃子給她留個電話,後來在練團之前,我就想說把這個小女生抓來拉看看,搞不好很有趣喔,就來啦。我也沒跟她講過幾句話,就昨天講最多。你看我的身家調查多簡單哪,南藝大的,清水人,爸爸在賣燒酒螺,她男朋友是賣封口機的。台北一點都不熟,不知道台北怎麼走。

祖咒:跟我們大概一樣。

昇:七十五年次的女孩。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能耐,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絕對音感,她只是覺得這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。我把譜子派給她,十幾首歌,她看了兩下,全部都背起來了,有點嚇到我。昨天我問她,妳要求名、求利還是求開心?不能全部都要。她就遞給我一張她自己的名片,好像還是很努力在找飯吃那種感覺,因為在南部還是要拉那種幾千塊跟一、兩萬塊的場子。

馬:祖咒,你要怎麼向不知道你是誰的台灣人介紹你自己?

祖咒:台灣的朋友們:左小祖咒呢,是一個多重、分裂性的人,幹過五、六十個工作,最主要的是唱歌,還有一些堆豬、堆人的事,寫過一本小說,出過一本隨筆,基本上是一個靠賣靈魂維生的人。

馬:你會怎麼跟大陸人介紹和你合作的昇哥?

祖咒:昇哥是讓我特別感動的人,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真實的人。因為我追求真實,所以我在我的土地上受到了很多的麻煩,為了真實一定要付出很大的代價。我的歌也是真實的最大的代表,我在錄音的時候,希望能把我的情感給表達出來,在我的人聲裡頭儘量加很少的效果。我告訴混音師,把人聲的魅力表達出來,這些魅力就是真實的魅力。我寫的一些歌曲也是真實的,但是通過藝術的寫法,可能有些人不是太明白,因為藝術讓這些東西變得有些曲折,充滿了想像力,否則它就不是藝術。儘管如此,我仍然喜歡更真實、更直接的生活方式。

昇哥在舞台上面是一個很真實的人,我們兩個的表達方式可能不同,他穿個大短褲就能上台,我恰恰不是。他的音響也是隨便做,能發出聲音就行,麥克風差一點也沒關係。在青島我跟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音響已經沒法聽了,要是換我在台上,我完全不會演出。最初我在北京的時候,我無數次跟音響師打架,最初就是這麼幹。

昇哥根本不是這樣,他只要有個麥克風,有個能發聲的地方,他就能唱歌。他可以穿個大短褲就上台唱歌,他的跨年就像中國的春晚一樣,還更長。我作為他的朋友在這個環境裡唱,我到今年才適應他的跨年。去年我喝大了,今年我有點緊張,怕他在台上說了讓我回不來或回不去的事。還有我們倆合作的歌,雖然錄音了,也沒有演出過,也不是很熟。

我是上台必須把我的帽子、鞋子、褲子都特別弄好,要不我的氣沒地方放啊!很老派的那種搖滾作法。在後面要獨坐一會兒比較好。要不就會散渙,這腦子精力會不太集中。對我來說,做一個演唱會兩個半小時就夠了,不可能說要做到七個小時,這樣的事完全是虧大了!像這樣馬拉松的作法,在我身上不大可能發生。可能某一天會同時辦三場吧,同一時間在全球,關於我的音樂在一個時間段裡,可能在未來十年,實現我的理想。我可能幹出這個事情,不會像昇哥是一次演三場這麼長。

我們倆的方式不一樣,但是我欣賞他的真實,對趣味有無休止的追求,這就是我看到的昇哥。

昇:(嘆氣)我還是沒有看到煙火(按:台北一○一的跨年煙火,就在陳昇演出的場地旁邊)。

祖咒:明年煙火的部份我來唱。

昇:每個人都這麼說,阿煜也這麼說。

桃子:他還是上去看煙火啦!阿煜跟阿Von還先換好衣服再上去。

馬:祖咒看了嗎?

祖咒:我有看,我每年都看。出去透透氣再回來唱,更好,悶在裡頭太缺氧了,在強大的音場裡頭會昏的。

馬:昇哥說說左小祖咒吧!你說過觀眾裡面有些師奶想叫他不要再來了?

昇:對我來說,有一點感覺像是在大陸撿到一根槌子,可以拿來打人。幹你娘!我明明跟你講說這個槌子很厲害。你越講不要叫他來,我越想要叫他來。就明明覺得這個槌子很厲害啊,或者像是一個武器,我就覺得這個武器很厲害啊。我跟你講是就是!這個就是搖滾!叛逆就是這個樣子。我明明說這個是好的,你搞不清楚狀況,你還露出懷疑的眼神來。我已經叫他明年開二十首的歌單,後年就開三十首。

馬:大後年就全部是他唱。

祖咒:十年後。這速度太快了,我現在還是沒搞定,你不要搞得太快。

馬:昇哥在對岸的粉絲非常多,你有沒有話想對他們說?

昇:我覺得不是我的事,是你們的事。

祖咒:你看著我幹嘛,我又不代表政府,到我這邊告什麼狀!

昇:我實在是越來越懶了。以前去大陸,跟他們說不要超過十五天,不然人家就會帶我去酒店,我就淪陷了。後來變十天。現在變七天。再來下一個變五天......他們還要帶我去吃驢鞭。

祖咒:驢宴哪,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,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,男的女的吃了床受不了......咦,還在錄音啊!

(完)


作者:不详   来源:地下鄉愁藍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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