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作者:升网

陳昇,「P. S. 是的,我在台北」碟评

升网 10年前 ( 2010-08-26 ) 672 抢沙发

昇哥又帶來新專輯了。大概從「魚說」開始,感覺昇哥在摸索、試著玩出一種新風格,喜歡早期昇式情歌的人,固然無法接受;即便我們這些年輕一點、對獨立民謠和搖滾樂接受度較高的年輕一代,也並不一定喜歡「麗江的春天」或「美麗的邂逅」。但這一張「P.S.是的,我在台北」,我卻覺得是昇哥晚來轉變最純熟、聽起來淋漓盡致的蛻變之作。

出生於彰化,昇哥在台北生活了三十年,從「這些人,那些人」開始發想、醞釀,昇哥決定為二十年的樂壇生涯,作一記錄。他自陳專輯訴求的對象,是對生活與社會有觀感、有意見的人;所以這張專輯也執意有線條、帶著社會責任的功能,暢所欲言。但這並不代表,音樂必然是生硬苦澀的。昇哥保有情感上極強的渲染力,善用說故事的寓言技巧,把這一年來台北的社會現象,以及交纏在背後長遠的歷史積澱,透過16 首歌,時而奔放酣暢,時而深情抑鬱,通通倒了出來。

開場及終尾的小喇叭,搭配捷運的環境音,低低拉開序幕。昇哥說,小喇叭不是學院派的,而是秀場和歌廳專屬,比較野草型的。演奏的鄭文鳳,就是從生活中出師的樂手。這兒也隱隱拉出昇哥的關懷,就像「老鼠萬歲」所想表達的:人同老鼠一樣,不應該有階級。華服與高級洋房,說到底,構成社會運轉與前進的,還是那些大多數基層的、沈默無言的人。

「舊愛七條通」中,昇哥藉此回憶,當兵退伍後,他曾到七條通打過工。林森北路的六、七條通,和北投差不多時間興起,因為殖民歷史,這裡直到現在,仍有最道地的日式家庭料理和生鮮,夾雜著燈紅酒綠的卡拉OK和日式酒店。昇哥借用酒家小姐的視角,淒清唱出歡場的心碎與無奈。

同樣描寫城市生活中的百態,還有「巴西萬歲」。這首歌搭上世足熱,純屬巧合。多年前昇哥和恨情歌練團時,也是世足賽,大夥兒時常休息中間,忍不住聚在電視機前,看巴西人「玩」足球。就是喜歡那股看到黑白球就「抓狂」的態度,昇哥繼續用老鼠代稱,營造出城市夜夜笙歌的璀璨場景,如此縱歡與豪囂。

當然,冷眼看時事,更是昇哥不會錯過的主題。在「自以為…是憂鬱症 § 音樂綠洲」和「自以為…沒大頭症 § 音樂天堂路」,兩首類似過場的音樂中,音樂背景和昇哥的口白,營造出一種冷凝、詭譎又戲劇十足的張力,去敘述城市人的心理疾病。其實人們只是憂鬱,而非憂鬱症,並在自卑與自大的混合下,往往有著大頭症候。我覺得,和過多老鼠的擁擠與人工堆築起來的不健康與不適,合在一起看,的確是都市人心照不宣的病灶。如是的述說裡,冷然中其實有溫柔的舒緩,還有種斜睨、打破虛偽的自在真誠。

接著砲火轉向電視名嘴。「政黨都已經輪替好幾回/名嘴竟然都不用改選/他把正義感高高的舉了起來/他把道德感偷偷的藏了起來/說的確實比唱的好聽/忍不住要對你喝采」,經由「食蟻獸」生動的比喻,既凸顯了名嘴的嘴,也放大了受他們折磨的螞蟻(老百姓)。昇哥說過,他是反權威的人。當任何人事物不能接受懷疑、或沒有去懷疑的空間和自由時,他就不禁質疑起來。(這大概也是在金曲獎頒獎前一天,他要和董事長樂團來個「金曲懷疑之夜」的原因吧,哈。)

於是轉到「讀書的人」,是更激烈的借用和酸言酸語。借用死板板的生活型態和流行歌曲的語言,去描述商業的流行文化,所帶來想像和行動上的欲振乏力。每次聽到 Wonder Girls 的nobody nobody but you 變成閩南語的「魯肉你/ 魯肉你/沙咪咧癢」,不禁大笑。

既然唱片工業如此軟疲無力,不免「緬懷」一下榮光。「哥哥是英雄」以滾石唱片老闆段鍾沂、段鍾潭兄弟為主角。滾石唱片可謂華語流行音樂的龍頭,創造一代羅大佑的批判之聲,也引領著校園民歌和獨領八0年代流行音樂風騷,而九0年代魔岩在大陸開創黑豹、唐朝和何勇三傑等,一長串歌手名單,可說台灣乃至華人世界,都是聽滾石的音樂長大的。雖然我不甚了解目前滾石的營運狀況,但隨著各子牌的建立,還有藝人們的出走、另起爐灶,曾經的輝煌,也抵擋不住科技和時潮所帶來的灰頭土臉。然而,滾石不生苔,況且回到六0年代的民謠與搖滾場域,滾石更代表有稜有角、永遠前進的頑石一顆。昇哥也說,這張專輯的弦樂部分,是花自己的養老金,由合作二十多年的老班底王繼康編寫後,在北京錄製,既然如此,何妨任性一點,反正「任性就會產生莫名其妙的自在」。

所以在「六張犁人」中,昇哥仍用了此刻在政大客教的王丹的視角,將兩岸60年來意識型態的爭端,與國家機器的暴力,寫入歌中。六張犁有頗多眷村社區,離開家鄉一甲子的老榮民們,異鄉人的身份已逐漸模糊。就像爺爺一輩,即便兩岸開放後,仍心繫老家親人,不時回鄉探望,但兒孫家業俱在這小島上,遂俯仰於斯,亦常埋於此。反觀年輕的、不得家門而入的遊子,被驅逐的異鄉人身份,在歷史的擦撞下,依舊鮮明。這首歌聽起來悲愴,似有淚深深嗚咽……。

老實說,我覺得昇哥一直在用個人的力量,在情感上試圖將兩岸的距離拉得更近些。「來去廈門電頭毛」講述的是一位80多歲的老奶奶,安慰因為父親包養二奶而心傷的孫女。妳看,六十多年前,阿媽就到廈門燙過頭髮。人心既會寂寞,而兩岸間的差別實在不大。也想起,當年爺爺正是從廈門糊里糊塗到金門買東西,幾十分鐘的船程,注定一世分離。更有許多滯留在金門的異鄉人,也只能將墳墓面朝故鄉。

說到兩岸交流,當然不能落掉昇哥在「拿起來放下」中,借用左小祖咒破壞文字在音樂中韻腳的作法,落落長的歌詞:「在這個有一點可愛/有一點可惡的城市裡/關於尊嚴的解釋是/拿起來放下/放下再拿起來/在這個有一點模糊/有一點清晰的城市裡/關於信任的解釋是/拿起來放下/放下再拿起來」為台北這個城市,下了絕佳註腳。

無論如何,頑童性格鮮明的昇哥,是個很溫柔的人。「啦啦…啦啦啦」的主角,是昇哥在公司附近,時常會碰到一位精神狀態不佳的女子。每次遇見,她都笑著要當MV女主角,後來工作人員也真地找他在MV中入鏡。這個形形色色、不時塗抹傷感的社會阿。一如人生,愛與恨,快樂與憂傷,總是並存著支撐也啃齧我們。

終了,昇哥翻唱、改編 Kenny Rogers 的經典歌曲 Twenty Years Ago. 當中有兩句歌詞和「路口」一樣:「雁子飛到了遙遠的北方/你的名字我已想不起來」,不確定二者有何關連,或許只是今昔兩照的況味。卻也想起早前「20歲的眼淚」:「是20歲的男人就不該哭泣/因為我們的夢想在他方/到40歲的時候我們再相逢/笑說多年來無淚的傷痛」。這是昇哥對身邊之人的祝福和期許,下個十年二十年,但願還能一起歌唱、憤慨,用一盞茶或一杯酒,笑語人生。

作者:P.bear   来源:安靜地,流動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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